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高天阳放在桌下的手指，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瞬。

陆峥。

这个名字，近期在江城上层圈子里，出现得太过频繁。

表面上，只是江城日报一名文笔犀利、视角独到的深度调查记者，深耕政企民生、商圈经济报道，口碑正派、形象干净，毫无瑕疵。

可只有真正身处江城谍网中心、触摸过地下暗流的人才清楚——陆峥，是磐石行动组最锋利的那一把刀。

不动声色、隐匿人海、看似无害，却总能在最关键的节点，撕开最隐蔽的黑暗。

近期商会好几处被查封的灰色贸易、好几名落网的外围情报眼线、好几条断裂的境外资金链条，溯源追查，最终的蛛丝马迹，全部隐隐指向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报社记者。

高天阳心底沉沉，思绪飞速流转。

他知道，陆峥一直在查他。

从数月前黑市资金流向、跨境灰色贸易开始，这名年轻的国安特工，就已经将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，步步跟进、层层深挖、悄然布局。

只是陆峥的探查，始终隐忍、始终克制、始终不露锋芒。

没有上门质询，没有强行排查，没有打草惊蛇。

只用最温和、最合理、最光明正大的记者身份，一次次靠近、一次次试探、一次次搜集线索。

今日这场预约专访，名义上是江城民营经济复苏专题访谈。

实际上，就是一次精准的近身试探、心理博弈、线索摸排。

陆峥要摸他的底，要看他的破绽，要寻他的软肋，要逼他在言语交锋中，露出三年从未暴露的马脚。

“让他在会客厅稍等，我处理完手头文件，亲自过去。”

高天阳语气平淡，不动声色地吩咐。

“是。”秘书应声退下，轻轻合上办公室大门。

房门闭合的瞬间，办公室刚刚维持的平和氛围，瞬间荡然无存。

高天阳脸上的温和儒雅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与极致的挣扎。

他缓缓抬手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双目微闭，脑海中纷乱的画面轮番翻涌。

昨夜阿ken的警告、幽灵的窥探、国安的排查、陆峥的试探、自己手上沾染的无数黑账与罪证……

还有前几日，张敬之坠楼身亡的真相碎片，再度浮现心头。

张敬之，深海计划核心科研高层，一年前对外官宣意外坠楼、过劳猝死，归于事故定论，草草了结。

可随着近期磐石行动组深挖复盘、旧案重启，越来越多的隐秘线索浮出水面——张敬之根本不是意外身亡。

他是死于拒绝配合蝰蛇渗透、拒绝泄露深海外围数据、拒绝沦为敌方棋子。

他是被暗杀，被灭口，被精心伪造现场，活活做成了一场完美的意外事故。

而参与这场灭口、协助伪造证据、帮忙遮掩舆论的商界中间人，赫然就有他高天阳的影子。

当年，是他以商会合作名义，频繁对接科研园区，为蝰蛇人员提供出入便利；是他以资金扶持为诱饵，施压张敬之妥协退让；最后，也是他在事发之后，动用商界人脉、舆论资源，压下所有风声，抹平所有疑点，让一桩冷血暗杀，变成无人怀疑的意外事故。

一念之差，步步踏错。

三年前贪一时之利，三年后被裹挟入局，身不由己，越陷越深。

他看着张敬之坚守本心、宁死不屈的结局，再看看自己苟且偷生、沦为傀儡的现状，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羞愧、悔恨、绝望。

张敬之可以死得清白、死得壮烈、死得守住风骨。

而他高天阳，只能活着肮脏、活着卑微、活着-被人-操控、活着随时会被弃子灭口。

“幽灵……”

高天阳低声吐出这两个字，嗓音干涩沙哑，带着极致的寒意。

张敬之的死，是幽灵一手布局。

他今日的摇摆、今日的挣扎、今日的进退两难，也是幽灵一手拿捏。

幽灵藏在江城最深的暗处，俯瞰全局、操控所有，所有人的命运、所有人的选择、所有人的生死，都在对方的棋局掌控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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